弦声叮咚忆听书
发布时间:2016-11-09 文章来源:

   2016年农历重阳节,老朋友伟君发给我一则老年节的祝福微信,并告知:至澄江有线广播电视台办个手续,一个月花3元钱,开通148戏剧七彩频道,每天下午五点半,就能收看到精彩的评弹节目。遵嘱,我按图索骥、如法炮制,果然,就在重阳节的傍晚五点半,如愿以偿地欣赏到了评弹“响档”蒋月泉的《珍珠塔》。那绵绵悠长、娓娓动听的叮咚弦声,即刻把我拉回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我首次走进故乡河湘桥“和生书场”听书的情景……

   公元1950年农历正月十八日,下午适逢雨后初晴,约摸三时许,11岁的我,邀约了河南小街(富贝河将江南水乡小镇——河湘桥分隔成河南、河北两条小街)上的几个发小,在李家茧行前的土场上玩“打弹子”(滚抛小而圆的玻璃球)。当我玩兴正浓时,却一个不小心,“噌!”一屁股滑跌在了水渍宕里。这下糟了,一条崭新的斜纹布裤子,污湿得一塌糊涂。我怀着喘喘不安的心情泱泱而归。果不其然,性格刚烈的母亲,一见我的此种邋遢相,拎起一根细竹条就要打我屁股,却被爷爷伸手挡住:打什么打?裤子弄脏,换一条不就结了?!母亲见公公出面护短,心犹不甘:打屁股免了,勿许吃夜饭!待母亲给我换了干净裤子,爷爷一声不响地拉着我出了门。走过架在河湘桥两岸的木桥,去到河北东街梢的阿二点心店里,两人美美地各吃了一碗鲜肉馅的小馄饨。然后,一块儿来到河北小街的中心地段,进“和生书场”听书。在那时,听书是河湘桥小镇居民唯一的娱乐项目,听众以男性老年人居多,当然,也有一些开店的中年小老板。如,天益祥南货店孙宴良、同义兴京货店袁余庆、立丰米行李育泉等。像我这样的小孩听众,实是少而又少的。此时,正值华灯初上,我和爷爷走近“和生书场”,但见明亮的汽油灯光,照得书场门前如同白昼。这与解放前旧书场挂在墙壁上的带盖“美孚灯”相比较,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。狭长的小街上,摆满了瓜子摊、花生摊、水果摊以及骆驼小馄饨担,唯有卖肉的陈希度老婆独树一帜:在一张四方杌子凳上,放了两挂篮飘着香气的白斩鸡和酱黄雀。爷爷买了一包南瓜子、一纸袋花生米,供我听书时享用。和生书场坐南朝北,三开间门面,用麻绳捆牢的两堆排门,稳稳当当斜倚在店堂两边的粉墙上。雪亮的书场里,一米多见方的说书台上,按置了一张说书案,案上放了一把赭红色的三弦,案前紧系一块紫红色镶金边的围幔。在说书台的正前方,码着两条连接起来的长桌,其余的场所,按放了十来张干净的四仙台。爷爷把我领到长桌的中间部位坐下,要了两壶茶:一壶是酽茶,一壶是开水。我刚吃了一碗小馄饨,口里正干得紧,便从紫砂茶壶中倒了一盅白开水,用嘴吹吹又吹吹,嘬着小嘴喝了一口,真爽。此时,听客陆续来到,和生书场很快就挤得座无虚席。说书先生登台弹唱《珍珠塔》了。她是个女的,烫卷发、擦脂粉;画眉毛、搽胭脂,穿一袭白底蓝花的紧身旗袍。由于经过了一翻精心的化妆打扮,粗粗一看,她显得相当年轻漂亮;然而,皆因经历了多年的难言其痛之说书岁月,在她的额上却无情地留下了些许细浅的皱纹,因此,如果定睛细一看,她的实际年龄已将近40岁了。爷爷告诉我,她叫梅玲云,是单档跑码头的。这个女说书的很是不幸,就在前天下午,正当她在说日场书时,她的儿子小虎惨遭了伤祸:在寄读学校的课堂里,不幸被摊塌屋顶的瓦片砸破头颅!待日场结束,她急急回到房间,遽然见到头部裹着厚重纱布的儿子时,当即晕了过去……此时,但见她优雅地呷了一口茶、清清嗓子、声情并茂地弹唱了一段开篇——“宝玉夜探”以后,便进入正书。她的弹唱水平上佳:弦声叮咚动听,声声入耳;苏白纯正清晰,句句融心。尤其是夸张逗人的“插科”更是她的一绝:当她介绍当朝陈御史之女陈翠娥的一张豪华楼梯时,其不无夸张地称之谓宽阔到可以五马并行。当时我乍一听,不觉心生疑惑,我家有幢小木楼,楼梯宽度仅有2尺多,这陈小姐的楼梯,竟然宽到五匹马可以并排行进,真是不可思议!可是,听了梅玲云的巧抖包袱后,我方始醒悟:是五个丫环拎着马桶,可以并排上下楼梯。即便如此,那时在我的幼小心灵里,还是觉得这楼梯实在太过宽阔啦!

   “小落回”时间段,听众方便的方便、买吃的买吃;书场老板毛和生登上长凳、踮起脚尖,使劲给汽油灯打气,书场眨眼一片锃亮;绞面布阿五此时忙得不亦乐乎,他首先掀开半个木桶盖头,绞了一把热毛巾,递给说书先生,让她擦脸解乏;接着,他的绝活就有了用武之地——凡有听客向他一招手,他便心领神会地掀开半个木桶盖,迅即绞一把热毛巾,“唰!”的一声,热毛巾像流星似地,霎时飞到了招手听客的手掌之中;由于生意实在太过兴隆,一不小心忙中出错,有一块抛给糟坊老板张云文的热毛巾,竟失了准头,意外掉到地上。见状,张云文不无讽刺地说:“阿五,你这是顾此失彼啦!”李阿五赶紧连连致歉:“张老板,对不住,对不住啦!”为了掩饰尴尬,他脱口而出了一个笑话:“诸位,大家阿知道张老板说的成语‘顾此失彼’从何而来?”闲坐无事的听客立马竖起了耳朵:解放前,在一个普通的水乡小镇上,有一对三十好几的结发夫妻。在那年炎夏的一天傍黑,丈夫吃罢晚饭,丢下碗筷出门玩去了。待妻子把碗筷洗涮完毕,男人依然没回家,她忙得一身汗水,便一个人先在浴盆里汰浴。期间,忽闻有人敲门,听声音仿佛是自己男人,她三下二下擦干身子、拽过大毛巾朝下身一围、三脚二步去开门,待大门一开,就惊呼一声“啊哟!”——叫门的不是自己的男人,而是街上的一个小混混恶作剧,捏着嗓子仿作自己男人叫的门!说时迟、那时快,妻子下意识地把毛巾往上一拉,紧捂在了前胸。这下可不得了啦——她顾了上头,却失了下头……。“哈哈哈——!”李阿五的这个诙段子,立马引出了听众的哄堂大笑……

   “叮咚叮咚”,在梅玲云激情地弹奏完一曲解放初期人人耳熟能详的《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》之后,下半回书《方卿跌雪》开讲了:说的是方卿怀着悲愤的心情怒离陈府,当时满天阴云层层叠叠;顷刻间狂风怒号、大雪纷飞。在叙述方卿顶风冒雪、举步维艰地踉跄于阡陌纵横小路的情节时,梅玲云竭其所能地弹唱了大段的《方卿跌雪》,那糯糯细腻的苏白,亮亮动听的唱腔、叮叮咚咚的弦声、形形色色的表情,不仅把听客引领进了漫开风雪的境地之中,而且还深深诱发了他们对落难公子方卿的无限怜惜之情。当打家劫舍为业的强盗出场劫财时,梅玲云驾轻就熟地念了一连串的韵白,把这个环家伙獐头鼠目、穷凶极恶的神态,刻划得栩栩如生、入木三分。在场听众之中,不乏熟悉评弹的行家,他们不禁摇头晃脑地尽情欣赏、有口皆卑地啧啧称道:“梅玲云不愧是一个唱、念、打、逗;身、眼、手、走表演技法俱佳的评弹女艺人啊!”当书说到方卿与强盗你争我夺“点心”的紧要关头,“啪!”醒堂木突响,梅玲云朗声念道,欲知后事如何?请君明日请早!《方卿跌雪》就此遽然而止。

   散场时,挤在心满意足、说说笑笑听书人群里的爷爷,搀着我的手缓缓走出书场。正月十八月儿圆,柔柔的月光泻下了一地洁净的水银。我不禁暗自庆幸:今晚,我因打弹子犯错,岂知却因祸得福,既吃到了一碗鲜美的肉馅小馄饨,又听到了一回引人入胜、耐我寻味的评弹《珍珠塔》,真的是满载而归、神清气爽啊!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张玉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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